“9年前，国家在广西玉林市城乡结合部划出9个开发区，以补贴方式修建了大批小楼房，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迁来10万老兵及他们的后裔，租住此地，在这里封闭实施新金融模式。这个（投入69800元，收获1040万的）金融模式是一位国家领导者从国外引进的，把广西作为试验点，吸引自治区外的民间闲散资金，开发北部湾沿海地区，进而开发大西南，以此作为对屯垦边疆50年老军垦战士的回馈。这些人，后来被称为玉（御）林军。”

《瞭望东方周刊》记者卢波/广西北海报道

　　一直到飞机离开地面，梁崇宣最后一眼俯瞰这颗北部湾畔的明珠之际，他仍然没有将广西北海市的这七天“考察”与传销联系起来。

　　“传销，那是找不到工作的小年轻聚在一起搞的非法勾当。”而梁崇宣却是应一起下过乡、一块儿扛过枪的老战友之邀，到北海来“考察”一个“很有背景”的神秘项目。老战友正师职转业，现在南方某省担任副厅级干部。而梁本人，在家乡也算是事业有成的商人。

　　战友介绍给他的这个项目赢利模式很清晰：只要在北海市工商银行存入69800元，另外再介绍3个合作伙伴就万事大吉，该回家回家，愿意在广西其他地方考察亦可，只等自己这根线下的合作伙伴达到29人，账户上即可收到1040万元。

　　做了十几年生意的梁崇宣不相信世界上有这样一本万利的项目，况且这项目一无名称，二无工商注册，也没有法人或自然人股东。如果不是那些“上线”口中说得活灵活现，而普通人又确实无法解释的“证据”，这样的所谓“项目”只会让他付之一笑。

　　“确实很奇怪，但你说它是假的吧，有些东西确实解释不通。”

　　“宋政委”详解1040工程

　　本刊记者以渴望投资的“下线”身份试图接近这个神秘项目时，体验到了它迥异于其他传销组织的谨慎和“高端”。

　　一个自称解放军301医院前副政委的姓宋的老同志，是给新人“上课”主讲之一，本刊记者致电“宋政委”，声称替父母出面来考察此项目，希望听他讲讲政策。

　　“宋政委”的夫人接了电话，要求记者必须说出上线的名字，经向上线本人核实后，方能接触陌生人。

　　本刊记者报出上线名字，取得信任后，对方要求在北海市长青公园一间茶室见面。3月22日下午，“宋政委”第一堂纵横捭阖的大课就在长青公园开讲。

　　“两年前，玉林市一个副书记调到北海，直接升任沿海开放城市北海的市长。一方面是奖励玉林的金融创新，另一方面也是要把玉林模式放大，开发北部湾，辐射东南亚！”

　　这番既有国家宏观大势和北海区域发展大道理，又有“官场”人事玄机小道消息的说道，在“宋政委”字正腔圆的京腔表述下，相当有说服力。

　　这种机遇不多啊

　　既然是国家支持，为什么不设置个名目，不搞宣传，要靠私人关系拉投资，弄得这样鬼鬼祟祟呢？“宋政委”的解释是，“你年轻啊，你不懂，改革开放摸着石头过河，国家给政策，总是要有先有后，搞个试点先试，错了好改过来。金融改革尤其要谨慎，这种机遇不多啊！”

　　“我可以跟你讲几件事情，你说政府不支持，做不做得到?”

　　“宋政委”说的这几件事情是，“你把资金打入推荐人的账户，同时，就可以用你的身份证，实名开立你本人的账户，这都是通过北海市工商银行完成的。我们不搞现金交易，每天接受那么多笔69800，如果不是政府支持，这家银行要不要执行《反洗钱法》？”

　　“你成为合作伙伴后，我们会给你一张免费的手机卡，用这张卡，合伙人之间打电话不收费。我们每天都用这个号码联系工作，这么庞大的通讯网络，还不收钱，一般的项目做得到吗？”

　　“我们将近10万人，在北海市中心最好的公寓楼住着，从没有人找我们办暂住证。这说明什么？”

　　“我还可以透露给你，实际上我们收到的所有投资，都要上缴45%的国税和10%的地税。”

　　无稽之谈背后的漏洞

　　本刊记者与“宋政委”熟悉后，曾应邀到他在北海的“家”中，“宋政委”住在四川北路万家兴大厦11层，这栋高层电梯公寓距离北海市最繁华的北部湾广场只有百米之遥，出入之间，电梯间里确实都是外地人。

　　“宋政委”和本刊记者的“上线”都当着记者面使用过他们“内部用”的前面7位号码完全相同的手机卡。“我在这边半年了，每天打，从没有交过费。”“宋政委”说。

　　为了搞清楚这些难以解释的“反证”，本刊记者向北海有关职能部门求证。

　　北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公平交易与消费者权益保护科专职负责打击传销活动。本刊记者了解到，北海工商部门的12315申诉举报中心接到过万家兴大厦有人搞金融传销活动的举报，曾经与公安局经侦支队一起查抄过这个大厦，但是由于没有找到足够的证据，没办法处罚。

　　北海工商局公平交易与消费者权益保护科副科长沈晶告诉《瞭望东方周刊》，收取高额加盟费的这种传销，打击起来更为困难。

　　“他们住在高档公寓楼里，法律意识很强，甚至知道工商没有权力进入民宅，叫门根本不开，等我们请来公安经侦部门协查，往往也一无所获，因为他们根本没有产品，也没有账目，都是通过银行。”

　　“说什么向政府交45%的税，那更是天方夜谭，没有营业执照到哪里去交税，怎么入账？”

　　沈晶透露，根据北海市2004年底出台的一个联合打击传销活动的文件，金融部门如果经常接收到数目相等的款项存入，怀疑为传销活动的，应该及时通知工商、公安部门。“但我们从未接到过金融部门的通报。”

　　本刊记者向中国工商银行北海支行办公室询问，近期是否经常接到69800元这个数目的款项存入，该办公室吴主任对《瞭望东方周刊》说，关于在北海工商银行存入69800元一事，中国银监会北海分局已经介入调查。北海银监局工作人员杨小姐则告知《瞭望东方周刊》，此案确实经他们调查，相关数据已转至北海公安局经侦支队。

　　至于“宋政委”所说的免费手机卡，中国移动北海公司办公室主任唐庆忠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中国移动确实可以为集团用户办理集团内部成员本地手机通话免费的业务。但是这种业务有一个前提是：这个集团必须是公安、司法、教育等事业单位，或者是有工商注册的大型企业。

　　高额传销的传言出来后，中国移动北海公司也曾自查过，没有发现有人挂靠现有集团网络，向外地人增发集团用户卡的现象。“唯一的可能是，他们一次性购买非实名制充值卡，统一充值缴费，这部分目前我们还没办法监控。”

　　传销在北海

　　沈晶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北海工商部门估计在北海长期从事传销的有2000到3000人。“这是我们工商所和公安部门在重点地区办暂住证的时候，排查出来的。”

　　“他们（传销者）说，有10万人参与，北海市区一共30万人，四个里边就有一个人，你在街上看看，可能吗？”

　　北海气候温暖，居住成本低，一直是传销活动活跃的地区。工商、公安部门查获的绝大多数都是缴纳几千块钱会费的低端传销。北海工商局2008年开展了5次打击、排查活动，没有一起涉及69800元的高额传销。

　　北海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曾在春节前处理过一起高额传销案，经侦支队二大队办案民警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他们根据群众报案抓获过两名广东籍“上线”，这两名“上线”发展了6名“下线”，每个参与者都交纳69800元。

　　办案民警说，这起案件与以前的“低端”传销相比，加盟费巨大，一方面使得发展较少下线就能收回“成本”，更具诱惑性；另一方面一旦交出巨额加盟费后，很少有人有勇气主动报案或自行退出，更具隐蔽性。

　　传销升级之势目前在北海已成气候。相对于国内其他地区，北海的房地产市场自从上世纪90年代泡沫破裂以来，一直算不上火热。这种情况直到2007年底突然改观。原来一直空置的一些高档楼盘，晚上开始灯火通明。

　　毗邻北海香格里拉大酒店的“海景湾”、“碧海蓝天”等几个高档楼盘，入住了不少外地人。“碧海蓝天”物业管理人员告诉本刊记者，4栋高层公寓楼至少有100套住房已经出租。两房一厅的住房最低月租金2000元，由于供不应求，大户型的租金甚至高达每月4000元。租房人大都来自上海、北京、贵州、福建、河南。租赁合同签的都是半年到一年。

　　小区保安说，这些人没有职业，每天就是到香格里拉的旋转餐厅跟人吃饭，经常接待新的外地人入住，几乎不与本地人接触。

　　一个“上线”的心路历程

　　本刊记者的“上线”就是这样一个人，每天脸上挂着似乎发自内心的笑容，把来自天南海北的朋友引上香格里拉的旋转餐厅吃午饭和晚饭，然后到公园里甚至是到北海著名的银滩上迎着海风“听课”。

　　传销中，上线经常对下线说一句话“交了钱，你肯定不会后悔。”本刊记者的那个“上线”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解。

　　本刊记者在北海的几天里，任凭新来的考察者如何质疑，“上线”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一边开发大西南，一边拿到1040万元的事业。

　　光有热情还不够，为了消除前来“考察”的亲戚朋友们的疑虑，这位60好几的老人自学各科知识，床头堆满了励志、口才和企业管理类的大部头著作。

　　“1040万，那最少要有350个人入伙才行啊？什么时候能凑够这么些人啊？”

　　“上线”面对他亲戚的疑问，回答说：“你这是初等数学的算法，按照拉塞尔定律，下线再发展下线，一个人相当于9个人，不能按算术级数递增、要按几何级数递增。”

　　有一天，“上线”脸上的笑容不见了，3月24日，他儿子从外地过来劝他回家，通过不断来北海考察的亲戚，家里已经知道他在干什么。

　　本刊记者因为显得很“痴迷”，被“上线”邀请去一起说服他儿子，说他背井离乡，确实是在干一个靠谱的大项目。

　　“上线”特地挑选了银滩，“别让儿子白来一趟北海，银滩也没看上。”

　　儿子根本不耐烦听他父亲那一套，劈头就是一句：“他们要真惦记着你，到现在才想起来让你发财啊？”